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。

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

手当剪徒手扯汉字 专访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蒋劲华先生

发布日期:2018-3-1 07:06     阅读:197

1519905839533007262.jpg

蒋劲华 陶渊明饮酒诗 手撕书法

本报记者 周懿

美术报:书法在通常的认知中都是用笔墨书写的,而您是用手撕。很多人说您“40年磨一剑”,开创了手撕书法的“独门绝技”,您是如何开始研习这项技艺的?

蒋劲华:其实以手当剪也是剪,撕纸被包含在剪纸大类中,我在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就是剪纸大类。我只不过是将阳春白雪的书法艺术和民间的剪纸艺术结合在一起。这项技艺是“老树发新芽”,与我们中华传统文化一脉相承,我期盼能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激起一朵小浪花。

说到开始,有很多层面的因素共同影响。先说我的家乡,徽州是生我养我的地方,中原文化与山越文化相互碰撞,形成了博大精深的徽州文化,这里文风昌盛、名人辈出。数百年徽商的繁荣历史,不但促进了经济社会发展,还促进了以儒家文化为典型特征的徽文化的发展。很多古建筑中遗存的匾额、楹联不仅书法精妙,而且富含哲理,非常启迪心智。我从小就在这个氛围中接受熏陶,我独创的“撕纸书法”其实早就埋下了伏笔。

小时候父亲教我和弟妹写字,晚上大家围坐在煤油灯下,看父亲用手蘸水在八仙桌上写,时间一长,茶水就干了,我们这些小孩就在字未干的时候,用吃瓜子剩下的壳,沿着字的笔痕拼成字,有时瓜子壳不够了,就撕一点小纸片代替,这种玩法,既省了笔墨,也省了纸,但却加深了我对汉字整体结构的认识,也使我在潜意识里对撕过的纸遇到水时抻平后的特殊质感,有了一定的认识。这是第一个伏笔。

在我的家乡,自古以来“十户之村不废诵读”,受儒家思想的影响,字写得好的人也很多,我的父亲也写得一手好字。记得小时候我家笔筒里插的都是毛笔,因为父亲写书信、起文稿用的全是毛笔,以至于我也多半是用毛笔写写画画,甚至连作文也是经常用毛笔抄写。外出时只要是看到好的字也喜欢用手比划,也时常身上带一支小铅笔头,“照葫芦画瓢”,由于铅笔与毛笔不同,是单线条的,我就沿着字的外观轮廓描摹,逐渐熟练了“双勾”技法。后来我看到街上的霓虹灯使用玻璃管弯曲制作,但是这些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是字,不亮的时候有很多过渡管和废管,影响完整性和美观度,我就用铁丝弯成字,一条线到底。当然这种方法也不是我发明的,我小时候的记忆中,弹棉絮就是这么做的,用一条红线能绕成字和图案。这是第二个伏笔。

自幼就对书法艺术情有独钟,接“徽文化”这个地气,以书帖为友,拜能者为师,从欧体入手到柳体、颜体、赵体、二王,从规范的楷书到连笔的行书再到灵活的草书,久而久之,书法形成了自己的独有风格。过年期间,我父亲还带我们去读和看街坊邻里写春联,使我慢慢领悟“百家”书法,不断强化对千姿百态的汉字的印象,以至于闭上眼睛,头脑中也有清晰的字的印迹。这是第三个伏笔。

我的外公擅长书法和篆刻,也精于纸艺,包括剪纸和扎纸,我虽然没见过他,但他把一部分纸艺教会了我外婆。扎纸做风筝、马灯,都需要画画、裁剪,马灯上需要帖画,其中就包括剪字,小时候外婆就教会了我剪窗花、剪字。过去没有电脑,需要手工制作标语、会标,由于美术字横平竖直很容易把握,经过较长时间的训练,到后来我不打草稿就可以直接用剪刀剪出字来。这是第四个伏笔。

我的撕纸是玩出来的。我们这一代人,年轻时没能好好读书,学工、学农、学军,后来又插队农村,虽然无聊,但乐得有空闲,画画写写,剪剪撕撕,很幸运与书法结下了不解之缘,也是书法艺术伴随我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光。后来考上大学,毕业后任教,之后从政,再提前退休专事研究和创作,无论在哪里,无论从事什么职业,对于“撕纸书法”,我是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”,当然,学习、生活和工作各方面的经验,也一直在给我的艺术创作“充电”。

我最早在1988年左右受邀登台表演,但当时不是很满意,舞台效果、用的纸都是后来慢慢改进的。在当地电视台我“触电”较早,到1995年受邀在安徽春节晚会表演,节目叫“书与剑”,国家武术队的剑术表演配上我的撕纸艺术,一文一武,一静一动,效果很好,不足之处就是只顾专心致志埋头创作,无法与观众互动。后来我花了6、7年练习盲撕,以求达到不怎么用眼睛看,边聊边撕,随心所欲。

美术报:您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,是否招收徒弟传承这门技艺?有年轻人想要向您学习这项技艺,您有什么要求呢?

蒋劲华:我在很多地方,通过各种方式传承,包括美国、俄罗斯、日本、蒙古国等国家和港澳台地区,也有一些海外学生不远万里,利用暑假来我这里求学“绝艺”。教撕纸书法,更教毛笔书法,写写撕撕,相辅相长,同时结合讲“汉字的魅力”,对汉字和书法教学进行创新尝试。开始就教简单的“一”“人”“大”“天”,从把握字的结构入手,用撕纸和拼纸的“模板”来一步步加深印象,感觉找到了,字也就学得快、写得好了。从中我也深切体会到,撕纸作为练习书法的辅助可以寓教于乐,也有很多好处:婴幼儿时期的小孩子就天生喜欢撕纸,一种“破坏后的快感”,撕破了咯咯笑;成年人撕纸可以发泄情绪、平复心态;老年人撕纸动手又动脑,可以增强手脑的协同性。

不过学撕纸书法要训练几个基本要件:一要懂得中国传统毛笔书法,这是根本,是中轴线,走得再远都要回归。撕纸书法不过是书法艺术的一种新的艺术表现形式,不能本末倒置。孩子们跟我学撕字,我就让他们先学书法,心中有完美的字,手上才会出字。第二是空间感觉要好,在撕的时候,纸会卷起来,就像盲人摸象。我有个对联总结,上联是“以手代剪,以撕代写,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,宏观谋篇布局”,下联是“随心所欲,随性而为,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,细节还原归真”。第三是记忆力要好,中国字千变万化,要记住不同字体的特征、结构,对于撕出来的效果,在撕之前已经有了谋划,这就是“字在心中,意在手先”。第四是手的触摸感要好,用一定厚度的纸练手的敏感度,边撕边记,在撕的时候基本不用看,手到哪里心里都有数。

在教学过程中我有一个领悟,就是宏观决定微观,细节决定成败。记一个字美不美,从这个字的外形着手,记一幅作品的章法好不好,从整个篇幅把控。初学时容易在一个字里面较劲,后来又会在一行字里较劲,只有不断提高学养,最终才能把握整体,在整个谋篇布局里较劲。这个“较劲”就是“平衡”和协调。就单个楷书字而言,笔画走向基本上都是左低右高,每个字都有自己的平衡点,每个笔画之间的关系要把握,一般一个字没有写完之前是不平衡、不协调的。一行字也要平衡,字和字相互有呼应,是活的。整幅作品也有平衡,字里行间有章法,有灵性和节奏。只有个体、局部服从和呼应整体,考虑整体谋篇布局,才能成为最终的作品。我撕的作品可大到数百乃至上千平方米,粗犷豪放,也可小到比指甲盖还小,精巧细微,只要你站在辩证的角度,把大看小,把小看大,就能做得到。

在这里我想强调的是,光教给孩子们“技巧”不行,仅仅跟着老师学“艺”和“术”的层面是走不远的,一定要在“道”的层面上去悟,要出思想。孩子也不要完全学我,因为每个人都是有个体差异的,自己是“主体”,他人是“客体”,要拿“客体”来为“主体”服务,要创造,善于立足自身,用他人的“技巧”和“思维”来“武装”自己,大胆地玩,玩出个性。

美术报:您去国际间传习,能否分享一些在国际文化交流过程中的趣事?

蒋劲华:趣事有很多。2005年我随中国代表团参加日本爱知县世博会,小露一下身手,引来了很多围观,日本人基本能看懂汉字。我当时撕的是“爱”字,也是爱知县的“爱”,留了一个点没撕。我让现场的日本朋友参与进来,请他们添“一点爱”,这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。世博会是一个很好的交流窗口。上海世博会在日本世博会之后举办,在上海世博会倒计时一周年时,我应邀为前来上海传授经验的日本友人作“撕纸书法”现场展演,当时刚好桌上有一张撕别的字剩下的基本像“剑”字的三角形纸,我随口说道:这张纸是什么形状我就利用这一形状,撕一个字。但刚撕到第一笔的转角处,我突然想到,不可以撕“剑”字,就改口道,这个字算了吧,因为它是战争的代名词,充满了血腥味,但还利用原来的形状不变,改撕另一个字,只不过把原来的最后一竖移进来一些就行了,于是原打算撕的“剑”字瞬间就变成了“佛”字,寓意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,日本友人看后赞叹不已。

2008年北京奥运会,我有幸与罗格主席在奥运村见面,创作了一幅作品“惠风和畅”,想亲自送给他。没想到罗格主席通过翻译说,“对这4个字的解读我没有语言障碍,中国申奥成功的那天起,就是我学习中国文化的开始。”我也告诉他我的解读,“感谢您为中国人民带来奥运会的惠风,带来吉祥和幸运,而‘和’字是北京奥运会的主旋律、主题词,也是您一贯倡导的奥运理念,奥运会旨在促进世界和平。我也借此机会,祝愿天下的所有家庭都和睦,希望人类社会更加和谐”。听后,罗格主席欣然接受并珍藏。

美术报:现在国家在大力发展文化事业,提出“工匠精神”,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投入许多保护扶持力量,手撕书法这项技艺的发展很有活力。您认为一项技艺的良性传承和发展需要哪些因素?

蒋劲华:国家一直在投入大量的资金保护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,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鼓舞。当然,非遗技艺现在也有几种情况,有一类现在没有市场,只能依赖国家去保护和维持;有一类是只要给一些扶持力量,就可以逐渐自主生存;还有一部分,本身就有很好的市场和前景,甚至能发展成为产业,要分类引导和扶持。我想,随着国家文化事业的不断发展,人们对于艺术产品的追求也越来越多,传统技艺的传承会越来越好。目前我们主要通过5个方面传承和弘扬:第一,写文章,把自己的艺术、技艺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、传达出去;第二,参加各种展会,和外界多交流沟通;第三就是教学生,办传习所,培养传人;第四是走出国门,进行国际间的交流互通;第五是参加国家的大型活动和电视节目的拍摄,积极宣传,让更多人知道和参与。

一个“道”字其实已指明了我今后所走的道路,“道”字的古老写法是“足”字旁,“首”字边,我想寓意就是“面之所向,足之所达”,持之以恒,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到底就是道,哪怕做个拓荒者。“撕纸书法”虽前无古人,但后一定有来者,现在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收藏并进行创作尝试,对此我也都给予充分肯定和鼓励,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想来学习,我也将不遗余力进行传承。我想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一个人玩,技艺再高也传不了多远,大家都愿意参与,才能够传承,发扬光大。

来源:美术报